最終章,因為提早寫完於是提早釋出~謝謝看到這裡的各位~

CWT49 JC 《Bon Voyage》印量調查


05.Memory

他是被叫醒的,當他醒來時天色早已明亮,清澈無雲的天空與和煦陽光成了醒來的第一副美景。

喬瑟夫的聲音在耳畔中迴盪著,西撒睡眼惺忪地先確認時間,早上八點十五分,熱那亞的海景似乎喚醒他久遠的記憶。他們搭了近兩天的火車,雖然在火車上過夜並不是什麼難事,但匡隆隆的鐵軌摩擦聲始終讓西撒不太習慣,意外失眠幾個小時後重新獲得睡意,這麼一睡便睡了八個小時久。                  

「還行嗎?聽你昨晚翻來覆去的。」喬瑟夫問,從下舖探出頭來看著西撒。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好幾次用義大利腔喊著JOJO。這是西撒的習慣之一,只要他睡眠不足或者是太過疲累,醒來的第一句話總是會霹哩啪拉說著一串喬瑟夫怎麼也聽不懂的義大利語。直到意識清醒了才又恢復正常。

「還……行……」還是說著義大利語,喬瑟夫忍不住笑著,伸展身軀努力往西撒額頭上一吻。

「雖然不忍心,但是我們必須準備下車了。」

「嗯……好。」西撒很聽話,眼睛仍舊瞇著走下床,從上鋪下來的瞬間搖搖晃晃,喬瑟夫站在他身後扶著他直到雙腳扎實落地才放心。              

西撒看見醒來的第一道陽光後終於清醒許多,如同離開夜晚逐漸甦醒的向日葵,見到太陽後抬頭挺胸,繼續追逐著陽光。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無法忘懷,更切確的說,是那記憶的池畔泛起了陣陣漣漪,不停向外擴散觸及到他每一個思鄉的情緒。

碧海藍天,船進港的鳴笛聲以及那彷彿透過窗戶便能聞到帶點鹹的海風,這一切都過於鮮明,並且刺激著五官。

到達目的地時,西撒在車門前顯得猶豫,手上的行李好似也變得沉重,他明白喬瑟夫到家門前的那種不安。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家鄉可能隨著自己的離去而變得人事已非,明確的焦慮在心中晃盪,直到喬瑟夫牽起手後他才緩緩回過神。         

「再不走火車就要開囉。」說完,月台上發出刺耳警鈴聲,西撒趕緊跳下火車,久違地站在熱那亞的土地上。

  他們在路上攔了輛計程車,司機一頭白髮帶著和藹笑容詢問他們前往的目的地。車上頓時間陷入沈默,喬瑟夫喊了西撒一聲才讓他從沉思中返回現實。

「那個……加里波第街附近就行了。」西撒緩道,接著司機笑了笑點頭,車子啟動後西撒便托著腮看著飛逝而過的窗外街景。

一路上非常沉默,喬瑟夫也儘量不發出聲響,他明白幾十年沒回家鄉的感覺定比自己還要來的複雜許多。這街道是否與自己腦海中的是否如出一徹,同樣的商店甚至鄰居,在自己離開的數年間究竟會如何變遷,或許正是西撒一路以來沈默不語的原因。

花了十五分鐘,加里波第街充滿人潮,司機讓他們在附近一處轉角下車便揮揮手揚長而去。

西撒站在大街上許久,也盯著眼前的街景許久,彷彿陷入一場思鄉尋覓之中久久無法脫離。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間敏銳起來:加里波第街的人群嘈雜、從一棟棟老舊復古建築縫隙中鑽射而出的陽光、一條條如防火巷大小的羊腸小徑以及那充滿人情味的小攤商。

記憶總是令你難以招架,尤其當你思鄉之時。

如漲潮般的潮水鋪天蓋地漫滿整個腦海,西撒幾度紅了眼眶,但他依舊強忍著情緒用笑容對著喬瑟夫笑了笑。

「這裡幾乎沒什麼變,」他柔柔雙眼,試圖假裝堅強,「變得是我才對。」

剎那間,喬瑟夫明白了什麼。他向前走了幾步,皮鞋踏在石子路面的聲音彷彿帶著重量在彼此間落下一個個音符,在雜沓人群裡他們的世界顯得安靜,喬瑟夫揉著西撒那低垂的頭,溫柔至極如撫摸一隻貓,聲音充滿安心如沉在船底錨。     

「你有足夠的資格站在這裡,所以……」

西撒因為停頓而抬起頭,注視著那雙始終藏著無盡星星的眼眸。

「歡迎回家。」

他們在加里波第街轉悠一陣子,住宿的問題也打算先放到一旁,畢竟這次的目的是歸鄉,與西撒一同陷入尋鄉之旅。他們很悠閒,西撒也藉此在腦海中回憶在加里波第街的過去。然而記憶總是會有缺陷,即使與自己印象中的街景沒多少變化,仍舊覺得哪裡不太對,這個問題直到他來到加里波第街的第二街區才得以解決。

他遇到一位熟人。

「這不是……西撒?」一個蒼老帶點沙啞的年邁聲調在後頭呼喚著,西撒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對眼前這位穿著紅白相間圍裙、拄著拐杖、用珊瑚色頭巾藏著白髮並且佝僂的老人非常熟悉。

「米、米勒阿姨?」西撒有些驚訝,他伸出手向前握住老人的手,那雙手微顫著,骨頭的觸感令西撒感到心疼。老人聽見自己的名字,面露微笑,用對她來說已經是相當大的力道緊握著西撒的雙腕,從口中道出的聲音藏著無數的激動。只見米勒在西撒手上輕拍幾下,那雙清澈藍瞳充滿慈愛,緩緩開口:

「都長這麼大了,有生之年還能夠再見到你,真是……」語帶哽咽,米勒拭淚,感受著自己那雙瘦如皮包骨的手被厚實大掌包覆的安心感。

西撒與米勒擁抱,心疼地說:「好久不見了,米勒阿姨。」

「妹妹們呢?」

「她們目前寄居在羅馬,請您放心,有人照顧著她們。」     

米勒聽到安心地點點頭,而喬瑟夫在一旁微笑,也緩步向前與米勒點頭致意。

米勒朝著喬瑟夫打量,對於眼前的大男孩的印象非常鮮明,她拉著西撒的手輕拍著,聲音緩慢又沙啞。

「我很高興西撒回來熱那亞時不是獨自一人。」米勒笑得很開心。     

「您好,我是喬瑟夫喬斯達,是西撒的伴侶。」

伴侶二字讓米勒瞬間失去笑容,但她似乎明白什麼又再次揚起微笑,他蹣跚地走向喬瑟夫,用那雙充滿皺紋的手拍拍他的側腰。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稍微驚訝了點。但這很值得高興,真的,至少能在我離開人世之前還能看到西撒有個伴這就足夠了。」

「米勒阿姨您怎麼這麼說……您會長命百歲的。」西撒反駁,也感到無比痛心。

但米勒聽了依舊保持著親切笑容,如同即將落下的夕陽同樣耀眼同樣和煦。

「我並不奢望長命百歲,只要能夠毫無遺憾,便可以隨著歲月老去等待上帝來接我的那刻。至少你讓我毫無遺憾了,西撒。」

後來西撒才聽說,米勒的丈夫早在三年前因為一場肺癌過世,而米勒因為不孕與丈夫無子女,對他們夫妻來說,西撒一家人便是他們的生存動力。馬里歐不在家時他們夫妻會照顧西撒與妹妹們,所以對西撒來說,米勒夫婦是他們的家人。

然而成為家人的時間並不長,因為米勒先生的關係,夫妻倆搬離加里波第街,直到馬里歐過世依舊沒見過面。

最令西撒心疼的是再次見面的時候,早已人事已非,身體衰老、面容滄桑,彼此間都有著任誰都無法想像的坎坷命運。

西撒他是,米勒也是。

經歷過死亡的他,最終還是明白米勒所說的話。

不奢望活得長久,但至少活下來後,就好好活下去直到自己沒有遺憾為止。

「雖然很高興看到你,但有件事必須跟你說。」米勒的語氣轉為沉重,略帶嚴肅凝視著西撒與喬瑟夫。

「或許你可能並不打算過去一趟,但我認為有必要告訴你,」米勒深深吸口氣,「回『老家』那一趟吧,我想你需要過去看看。」

         

走過幾個街區,他們停在一處十字路口。

「怎麼了?」喬瑟夫問,停在西撒身旁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波動的情緒。

西撒只是搖搖頭,雙拳緊握,思緒正在腦袋中打轉彷彿隨時會大上結永遠解不開。或許他早就沒什麼留戀,也或許他早就忘了路該怎麼走,但記憶永遠都是這麼殘酷,即使記不起來回家路途的任何景象,身體總是知道該從哪條小巷轉彎,該穿過哪個街區接著又該往哪個方向走。

喬瑟夫站在西撒身邊,試圖開口說些什麼,然而同樣身為思鄉人卻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抓抓頭,有些懊惱地抿著唇,眉毛也跟著皺起來,最後他得到一個結論,便是想到什麼就說出來,或許能夠讓西撒安心點,即使效果可能沒那麼好。

「你在擔心看到老家的模樣會忍不住情緒?」他問,卻問得很小心。但這問題依舊換來西撒的搖頭。

「比起擔心,多得是害怕。在我離開沒多久便聽到那裡要拆掉了,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畢竟沒有留戀便沒有過去,至少我是這麼認為。」他反覆搓揉著手指,盯著腳上那雙沾滿灰塵的麂皮褐靴,地上的小水窪彷彿提醒著即將下雨的預告。

「所以當聽到那裡還沒拆掉,老實說我很害怕。」

那裡有太多太多回憶,多到令人害怕。

即便西撒沒說出口,喬瑟夫能從他緩慢顫抖的語氣中明白這些事。     

「但你還選擇來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它真的要拆掉了,真真確確地將夷為平地。」     

「是這樣嗎?」

「大概吧,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心中還有些……依戀,既然都來了還是去看看吧。」

畢竟那裡曾是我的家,我的避風港。

西撒藏在後頭的話說得很小聲,隨著緩緩落下的雨消失。     

他們拐進一個小巷內,走不久便出了巷口。一大片農地與花田深深映入喬瑟夫的虹膜。

「原本以為早就忘了家的方向,結果還是一路上這麼走了過來。」西撒有感觸地說著,垂著眼簾,雙眼眨呀眨彷彿能眨出一顆顆星塵。天空持續下著小雨,他們也持續著步伐前進,擦肩而過的薰衣草田香氣四溢,喬瑟夫幾度停下腳步享受薰衣草香的洗禮,但時間終究催促著他們。在太陽下山前必須到達目的地。

西撒環顧著四周,屬於記憶的池塘泛著漣漪,他開口:「這裡是妹妹們最喜愛的地方,他們總是會在這薰衣草田奔跑,跑到原本綁好的頭髮都亂糟糟,然後才對著我撒嬌要我重新綁好。」

喬瑟夫只是靜靜聽著,望向那片紫色花海與陽光交錯的景象,他想像西撒與妹妹們在花海裡笑開懷,他坐在一處台階上替妹妹梳理被風吹亂的頭髮。那無疑是最美的畫面,喬瑟夫希望在未來的某天,這畫面裡能出現他自己,站在西撒身邊跟著妹妹們一同玩樂。

像家人一樣。

經過花田後,西撒停在一棟房子前。

「危樓勿靠近」的封鎖線硬生生將他們與建築物隔開。房子早已破舊不堪,看起來也荒廢了將近十年之久。眼前的畫面對西撒來說並不是特別衝擊,他反而很驚訝這棟房子竟然還能保有大部分的結構。

荒廢後庭只有乾枯的枝葉,木欄因腐蝕而被風吹得咿呀作響,窗戶碎成一片蜘蛛網狀甚至整片掉落,情緒如同揉成一團的廢紙怎麼攤也攤不平,西撒只是安靜站在家門前,試著從破碎的記憶中找尋一點能夠拼湊的蛛絲馬跡。

「要不要進去看看?」喬瑟夫問,看向始終不說話的西撒。

沒多久,西撒才緩緩開口。

「嗯,進去吧。」

接著喬瑟夫牽起西撒的手,越過封鎖線來到斑駁歪斜的門前。

「看看裡面還有什麼可以帶回去的吧。準備好了嗎,西撒?」

西撒點點頭,將門咿呀開啟。

屋內的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好,傢俱也大部分完整地擺放在原本的地方,然而整間飛揚的灰塵讓喬瑟夫摀著嘴咳嗽,他也猛眨著眼睛,畢竟已經是荒廢多年的老舊房屋,能夠保持現在的模樣對西撒來說已經非常欣慰了。

所謂的睹物思人,正是如此吧。

西撒緩步走在客廳內,手指輕輕撫過沾滿灰塵的餐桌,六張椅子依舊圍繞著那張小餐桌,他望向餐桌對面的白色壁爐早已燒得焦灰,漆也斑駁一地,西撒蹲下來看著那座壁爐。

「這壁爐真不錯,時間過這麼久只有掉了點漆,說不定還能在點起火來呢。」喬瑟夫跟了過來,站在一旁稱讚那座白色壁爐。

只見西撒聽見笑了笑,指腹滑過壁爐上方的雕刻面。

「她們很喜歡這個壁爐,冬天的時候我們總是會窩在這,唸她們最喜歡故事書直到睡著才肯罷休。」他咯咯笑著,手仍舊觸碰著壁爐,隨著指尖滑過突起的每一處,破碎的記憶便會一點一點被觸發,像花苞般緩慢綻放。

「想她們嗎?」喬瑟夫問,同樣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癥結點。

「當然了,」他起身拍掉灰塵,「但在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前我才能去見她們,我們也約定好了。」

他笑了,且笑得燦爛,彷彿毫無牽掛。

西撒在客廳兜轉一陣子,他來到一間只有一張大床與一個矮櫥櫃的房間。那張床只剩下木板,上頭的床墊早已消失,木板也整個坍塌,看來整棟房子只有這間的狀況最糟,然而這間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房間。

他走過床板來到櫥櫃前,熟絡地打開第二格抽屜,他並不抱著太大的希望能夠在這間房子找到什麼值得留戀的物品。西撒只看見抽屜裡空無一物,彎下腰將手往抽屜內部伸,這跟摸恐怖箱沒兩樣,但幸運的是只有碎紙與灰塵。

最後他終於在抽屜深處找到一張完整的紙,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照片。              

西撒拍掉上面的灰,馬里歐、他與四個妹妹站在家門口的合照。

是全家福,唯一的家人照。

再多的情緒,再努力的壓抑終究敵不過漫出池邊的水,回憶正是如此,視線扭曲成一片,他明白淚水早已無法停留在眼眶邊,無盡的懷念隨著這張照片漫開,好幾次淚水沾濕了那張照片。

喬瑟夫隨著微弱的啜泣聲來到西撒的身邊,他揉了僵硬且抖瑟的肩膀。              

「我沒想到這張還在,」西撒拭淚,從十五歲起便流乾的淚水,如今卻怎麼樣也止不住,「JOJO你說得對,我是該來這的。」

如果沒有這張照片,哪天他會連他們的臉都記不起來。

過去騙不了人,也騙不了自己。

照片裡的父親笑著抱著四個妹妹,而他則是坐在一旁,一雙眼睛圓滾滾的偷偷瞄著父親。西撒明白,這時他的是以父親為驕傲,而他也是在這時有個夢想,但曾幾何時這個夢想似乎被拋在腦後了,直到今日才再次將它從深處挖掘起。

喬瑟夫親吻西撒的頭頂,給予他鼓勵,緊緊將他摟在懷裡,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陪伴。

「回去後我們找個合適的相框,放在哪都行。」

懷裡的人拭淚微笑著,呵護著手中那張唯一的照片。

 

 

後來他們在這棟房子內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西撒決定只帶著這張照片走。喬瑟夫問他,這樣夠了嗎?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尋找。西撒搖頭,表情滿足且無憾,笑著回答:「這樣就夠了。」

走出屋外,天空早已是渲染成一片橘,黃昏時分,眼前這棟房子更顯荒涼。他們停在屋前仰起頭,西撒看著這棟曾經為他帶來安心的巨人,如今衰老的模樣令他心中感到不捨,喬瑟夫同樣靜靜地望著這棟房屋,並且轉頭看著依舊站在他身旁的人,牽起他的手。

最後他們相視而笑,那雙祖母綠瞳孔盡是滿足,沒有任何懊悔,彷彿剛剛油然而生的不捨也在一瞬間昇華成捨得。

牽著彼此的手轉身,此時西撒緩緩道了一句:

「再見了,」他回頭,再次向這位巨人道別,「朋友。」

喬瑟夫也回過頭看了一眼,微笑著。

「哪天還能再見也說不定。」

「下次再見就是別人的家了。」

「咦?這誰說得準啊。」

打鬧一番,他們離開了,也離開了加里波第街,離開前他們在一處小巷親吻彼此,觸碰彼此的臉頰,感受對方的體溫。

我愛你。他這麼說,柔軟指腹婆娑過那淡色胎記。

而他,觸碰那雙唇,墊起腳尖緩緩吻上。

我也愛你。

 

 

 

《Bon Voyage》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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