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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個夢持續了數年,同樣的場景與背影讓他想忘也忘不了,近日來這夢境更加頻繁,像極了一場遲到的二輪電影不停播放。

手機在櫃頭嗡嗡作響,震動的頻率幾次讓喬瑟夫驚醒,他努力撐起身體,幾天來做夢使他無法集中精神。手機再度響起,這次他徹底清醒,因為今天是大學入學第一天。

絲吉Q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顯得非常生氣,尖銳音調在耳膜內形成回音,喬瑟夫皺起眉頭把手機放在床上讓那一連串的怒吼在空間內消散。

「說過多少次今天絕對要準時到!為什麼還睡過頭?」絲吉Q語氣緩和許多,喬瑟夫才敢拿起手機。

「抱歉,」他邊說邊穿衣服,「老毛病又犯了,我會盡量趕上入學典禮。」

絲吉Q沉默一陣子,接著說:「趕緊出門,」她緩道,「找個時間去看個醫生,你這毛病也跟一陣子了。」

喬瑟夫揹起背包,隨手拿了片白吐司咬幾口吞下肚。「醫生也治不好吧。」說完,他急忙拉開門,拐個彎果斷放棄電梯跑下樓。

 -

英國的冬天又濕又冷,稍微飄雨的天氣喬瑟夫始終不太喜歡,記得上小學第一天那天下著雨,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雨嘩啦啦從天而降,雨滴墜在地上啪地一聲粉身碎骨。一股冷風穿過喬瑟夫嬌小的身子,寒風刺骨,他奔回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藍色瞳孔從透明玻璃窗來回掃視他的同學被媽媽、爸爸或是奶奶披上暖和的外套,牽著小手回家。

那天他在教室哭了出來,因為水氣帶來的陰雨綿綿,也帶上那不斷湧上心頭的孤寂。

後來艾莉娜帶著濕透的平底靴,手裡拿了把藍色兒童雨傘出現在教室,喬瑟夫才知道原來他並沒有被拋棄,只是奶奶睡著而忘記了。

棉質襪被雨水沾濕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喬瑟夫加快腳步穿過數個街區,他希望能在開幕式開始前到達學校,隨後不遠處整點鐘聲響起,喬瑟夫心想完蛋了,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機率趕不上,即使自己盡全力衝刺也無法在短短幾秒鐘響內安全抵達。

「啊啊,趕不上就算了吧。」他開始放慢速度,不參加無傷大雅不是嗎?至少他是以前幾名的成績考進去的,壓根不需要擔心會被趕出校門的可能。

畢竟他最討厭的字眼是「加油」和「努力」兩個字。

他聽完最後一聲鐘響後,選擇站在一處咖啡廳的遮雨棚下躲雨。

他想起那個夢。記憶中,有個人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吹著泡泡,陽光折射形成一顆顆漂浮的水晶球,空氣瀰漫著清香肥皂水味道。他隱約記得整片的向日葵田包圍著他們,有蟲鳴有鳥叫,蝴蝶在四周飛舞,他也很清楚的記得,那個人有著一頭漂亮金髮,隨著綁在頭上的頭巾隨風飄逸。

那溫柔的背影,深深烙印在藍瞳內。然而數年來的夢境,一切清楚且清晰的夢境,那個人從沒轉過身看他一眼,唯有屬於那溫柔背影的臉蛋是最模糊不清的記憶,彷彿電影停格在某個深刻場景卻在下一秒宣告完結。

那個時常出現他夢境的男人究竟是誰?他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嗎?如果是的話,他是英國人嗎?還是出生於其他國家?說話的聲音好聽嗎?應該很溫柔才對。為什麼他一直吹著泡泡水,又為什麼要站在向日葵田內頭也不回地連一句話也不說?

這些問題好幾年來在他腦中成了一種無止盡且毫無答案的迴圈,只能不停猜測那個人的存在,以及可能曾經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雨持續下著,襪子濕到令喬瑟夫不舒服,像是硬塞了一團吸滿水的海綿在只能容納一隻腳的狹小空間內擠壓,他依舊蹲在遮雨棚下決定等雨勢減緩在一口氣衝到學校。

啪搭啪搭。視線來回盯著行人踏在濕滑地面上的腳,隨著鞋種的不同踩到水面上會有不同的聲音,一雙黑色高跟鞋踩過街,音調比剛剛穿皮鞋的男人高幾個音階。喬瑟夫來回數著,行人不多,聲音與步伐數一致,彷彿所有時間都慢了下來,不知不覺中時間會在專注期間流逝特別快,這是喬瑟夫打發時間的方式。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直到一個步伐急促的踩水聲竄入耳內後,喬瑟夫默念思緒硬是被打斷,身邊多出一道人影,影子蓋在他身上把稍稍從天上透下的光給遮住了。

「啊真是,鞋子都濕了。」喬瑟夫聽見男人小聲抱怨,聲音挺好聽的。似乎是數步伐數出心得來,視線忍不住往男人的腳上一看,是一雙短靴子,褐色,長度只到腳踝。喬瑟夫視線又往上一點,合身黑色牛仔褲,腿部肌肉結實,或許有在健身。

接著他就沒繼續往上看了,因為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不遠處喊著他從沒聽過的名字。

「西撒?你怎麼在這裡?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學校嗎?」女人音調充滿訝異,粉色碎花洋裝隨風飄逸,修長的腿穿著黑色褲襪與一雙黑白相間的菱格紋高跟鞋。喬瑟夫挑挑眉,心想這人的女人緣還真好。

「你看這天氣夠人心煩的吧。」他說完,從口袋掏出白色手帕,然後遞給女人。

「這麼好看的裙子小心別弄濕了。」接著又是一句句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好聽嗓音。

女人笑得很歡,心情很好地踏著小碎步離開。離開前還微微踮起腳尖往男人臉上送上一吻,喬瑟夫再也無法忍受,他將下巴舒舒服服地托在手上,嘴裡說出來的話簡直像喝了醋一樣酸勁十足。

「還真是紳士啊,簡直比『英國人』還紳士。」喬瑟夫站了起來,拍掉打在褲子上的水滴。

「那我還真是沒見過外表是個紳士,骨子裡卻是個流氓的英國人。」他語氣輕浮,微微揚起脖子挑釁意味十足。

「義大利佬都是這樣子嗎?」

「哦,那我也還真見過不少假裝成紳士但私底下卻是個會欺負人的混蛋英國人呢。」

「你這傢伙,」喬瑟夫挺起胸膛,皺起眉頭上揚眉尾,「要不是看在你長著一副漂亮臉蛋,早就揍了你滿臉傷了。」

男人似乎毫不領情,同樣轉正身體,微微抬起頭揚起充滿不屑的嘴角,食指抵住喬瑟夫的下巴說著:

「你還真的是個名副其實的混蛋呢,英國先生。」

 

 

   02

 

他真的是遇見個十足的流氓紳士。

與那個將近兩百公分的鄉下人說話差點讓他失去該有的冷靜。

喬瑟夫喬斯達。一張被淋濕的證件被他放在桌上,上頭的照片非常青澀,大概十五歲左右的樣貌。西撒一手托著臉頰,一手敲著木製長桌,教授在前方授課的聲音全數被忽略,他覺得心情糟透了,新學期第一天先是遇到了個長得還算人模人樣但卻滿口粗話的小鬼,向來不準的天氣預報甚至還弄濕他最寶貝的皮革短靴。

西撒嘆口氣,將證件推到一邊。

他們是在學校第一堂鐘聲下結束鬧劇。英國的雨不停從天空中落下,他與喬瑟夫從遮雨棚吵到外面,他們沒有動手,只是彼此耍耍嘴皮子就夠他們氣好幾個小時。直到宣告停戰的鐘聲在雨中響起時,驚覺新學期第一堂課準備開始,才急急忙忙散場。

但是在散場前,西撒看見喬瑟夫轉頭擺出難看至極的鬼臉,嘴裡還不饒人的加上一句:「臭花花公子。」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於是在濕漉漉的石子路上便看見這張他怎麼樣也不想撿的證件,但基於道德考量,他還是順手撿了起來並且開始煩惱如何不在有任何交集的情況下將證件交給他。

視線中突然出現一條手帕,西撒抬起頭看著手帕的主人。「看起來精神不太好,來。」

馬克,德國人,是西撒最好的朋友。若要說誰最懂他,大概就是馬克這個人。為人開朗熱心,平時一有空閒便會去大笨鐘附近一家酒吧喝著加上一大顆球型冰塊的Johnny Walker威士忌,聊聊彼此家鄉的趣事,或是偶爾放肆地宿醉到隔天早晨。但會收留醉鬼的酒吧不多,於是他們盡量小酌幾口,或是喝點不那麼濃烈的淡啤酒。

西撒拿起那條乾淨的白色手帕擦擦還滴著水的髮尾,他並不喜歡這種半濕半乾的狀態,簡直像從一池沼澤中起身令他非常厭惡。

他想起造成他落得這步般田地的罪魁禍首,馬上又一肚子火。

「你絕對不敢相信今天遇到個瘟神,二十年來都沒有過!」西撒說得咬牙切齒,所有怒氣正在每個齒縫中顫動著,他又拿起手帕擦掉滴落後頸的水滴,然後聽著下課鐘聲響起,教室一陣騷動,他也準備離開。

「這個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孩子?」馬克問。

「有教養?我還真看不出來。」西撒聳聳肩,他看見木椅被他坐出一層濕氣來,然後從鼻腔重重吐出氣,拿起濕了一半的牛仔外套擦拭。

馬克拍拍西撒的肩膀,似乎感到一陣濕又收回了手。

「那怎麼辦,這證件很重要吧?還是要歸還不是嗎?」

「所以我才煩惱啊。」

西撒又看了那張證件幾眼,接著收進口袋。

「再想想辦法吧。我想全校姓喬斯達的人不多,廣播尋人應該很容易。」他拎起背包,不知為何他很想抽根菸,用尼古丁讓自己稍微別那麼煩躁。

「他是我們學校的人?」

「很驚訝嗎?」

「不,只是覺得似乎冥冥中註定,你不認為嗎?」

「別鬧了,我可不想跟一個流氓紳士扯上任何關係。」

 

 

真是怪了,那個叫西撒的人似乎在哪見過。

喬瑟夫坐在校園裡一間Gentleman的咖啡廳內想著,究竟在哪見過,卻一點線索都沒有。

當他發現這件事已經是過了一整個上午之後的事了。或許是早上的事件令他太生氣導致他始終無法意識到,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他的證件弄丟了。

大概是在那個遮雨棚掉的,也可能掉在這個偌大校園裡,毫無頭緒,現在他的心情好比英國的天氣與難吃又無聊的食物。

這時,對面的椅子被拉開,拖出又長又難聽的聲音。

「英國先生看起來很煩惱吧。」說完,一張熟悉不過的證件丟在木桌上。

喬瑟夫聽見說話人的聲音,先是皺起眉頭深吸幾口氣好讓自己緩和可能隨時爆發的情緒,然後抬起頭看著西撒相當自然地坐在面前,手托著下巴,臉抬高四十五度角,挺俏的鼻子朝向天花板,眼瞼下的淡色倒三角形花紋更是明顯。

「不是英國先生,是喬瑟夫喬斯達。」

「我知道,上面寫著。」綠色眼珠子朝桌上的證件瞄幾眼。「Espresso謝謝。」

一位女服務生走過來,臉頰微微透著紅暈,動作特別優雅緩慢,連回答都帶了點甜膩的聲調。喬瑟夫撇開視線,收起證件。

「謝謝了,證件。」聲音幾乎是呢喃,他嘟著嘴努力不跟眼前的人對上眼。

「這道謝似乎少了什麼。」

「什麼?」

西撒不語,依舊保持同樣的姿勢看著喬瑟夫。喬瑟夫咬著牙,抑制怒氣,又把話重說了一次。

「謝謝。」然後一臉「這樣行了吧」的表情盯著西撒看。

西撒放下托住下巴的手,服務生送來兩杯咖啡,一杯用外帶杯裝著,另一個杯裝,他將杯裝的那杯推給喬瑟夫。

「那東西很重要,別再弄丟了。」說完,他起身準備離開。

「西撒。」

他轉過頭。

「怎麼知道的?」他問。

「早上那個女人這樣叫你,所以……」

西撒轉身,喬瑟夫又喊住他。

「名字。你的全名,告訴我吧。」

「為什麼?」

「不需要什麼理由吧,既然都知道我的名字,也讓我知道你的吧。」

西撒停頓幾秒,打開杯蓋喝了口咖啡,手握住門把,徒留一句話便離開咖啡廳:

「這個問題你自己去找吧。」

 

03

 

 今天倫敦天氣還不錯,抑鬱許久的天空突然晴朗起來,濕氣隨著陽光蒸發,空氣清爽起來。但這個好現象頂多持續一天或是一個上午,所以喬瑟夫趁著下節課開始前的空檔坐在校園一處長椅上發呆。

不知為什麼,他的記憶依舊停留在昨天紳士咖啡廳那段對話。他開始在意西撒的任何事,尤其是他的姓氏。

想起過去就學期間,喬瑟夫並沒有太多朋友,原因出於本身過於傲慢的個性,使他在交友上有著很大的問題,即使有與他和得來的人,頂多與他陪伴每個求學階段,然後大致上也像品質差用幾年就壞的電話一樣斷了音訊。

而這些在他人生中產生一點點交集的人之中,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像西撒這樣如此渴求知道他的事情。

好比現在這如雞毛蒜皮的姓氏,以前他才不管誰姓什麼。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喬瑟夫看了來電顯示幾眼,原本鬱悶心情稍微緩了些,畢竟他那說給任何人聽都會覺得失敗的人際關係,還是為此存在著一點例外。

「嘿,政治學如何?」

「好比英國天氣,但也沒那麼差就是了。」

「看來你也挺幽默的,史摩基。」喬瑟夫笑得更歡了,他繼續說:「聽起來你過得還不錯,是吧?」

「不錯。倒是你開學第一天大遲到還淋成落湯雞,這可是鬧成笑話了。」史摩基忍不住笑意笑了出來。

喬瑟夫一聽馬上開始抱怨,將昨天發生的事情詳細交代,說他遇見了操著義大利口音的花花公子,在倫敦這該死的天氣下遺失重要的證件,甚至還因為一個人的姓氏坐在這裡苦惱將近半個小時。

當然這些話聽到史摩基耳裡更讓他笑意大增,喬瑟夫完全可以想像史摩基站在美國街頭,靠在一處路口的路燈上放肆大笑得模樣。

過了一分鐘史摩基終於停下笑聲。「你想想,在你無聊的十八年人生中遇到這樣的事不是很有趣嗎?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說這麼多別人的事。」

「果然很奇怪對吧?雖然對那個人印象超差,但後來也沒那麼討厭。」喬瑟夫想起昨天那杯超苦又超黑的咖啡,名字叫什麼他也沒放在心上。雖然那杯最後還是被他吞下肚,但是被女服務生用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給嘲笑,因為他要了將近十包砂糖才勉強解決那杯咖啡。

「或許是冥冥中註定也說不定。」

「哈?」史摩基的命運說總是讓喬瑟夫難以相信。

「姑且相信一回吧。」

他們之間的通話在十分三十二秒結束,史摩基帶著看好戲的語氣說了下次再連絡或許會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但喬瑟夫還是半信半疑,他將手機收進左側口袋,裡頭的63便士把七分尼龍褲擠出難看形狀,於是又拿出手機看了時間,再三分鐘下堂課即將開始,起身準備回去時聽見有人幾乎是用小聲驚呼的語氣喊著他的名字。

「那不是JOJO嗎?」

喬瑟夫抬頭一看,是西撒與一個有著重重德國腔的人正佇足在他面前。

「馬克走了,我可不想再跟這人扯上關係。」西撒連看一眼都沒有,對西撒而言他與喬瑟夫的關係早在還給他證件的那瞬間就不存在了。

馬克並沒有把西撒的話聽進去,他靠近喬瑟夫,禮貌性地打起招呼:「不好意思,如果剛剛驚擾到你,我向你道歉。」

喬瑟夫搖搖頭。「沒什麼,別太在意。只是,」他看了西撒幾眼後,又回到馬克身上,「他有跟你提過……」

似乎明白些什麼,馬克趕緊解釋:「好歹我也是那張證件的第二目擊證人。」

他笑了笑,稍微瞄了後面悶不吭聲卻隱約散發不耐煩的西撒,於是他降低音量,身子往前傾幾乎是呢喃一樣對喬瑟夫說:「他就是這樣,別太在意好嗎?其實他個好人,別看他這樣,很會照顧人喔。」

「對女人吧。」喬瑟夫酸溜溜地說著,他看見「那個好人」正與一個剛經過、打扮時髦的女性聊天,原本兇惡的臉瞬間轉換成柔情模式。

「對認同的人都是如此。」

鐘聲迴盪在校園內,所有聚在校園每一角的人群瞬間一哄而散,跟西撒聊天的女人依舊在離開前在那有著淡色印記的臉頰上留下一吻。西撒轉過身,又變回不耐煩的臉色。

「馬克。」

「是是。」他回應幾聲,小跑步離開前隔空對著喬瑟夫道著:「我是馬克,文學系三年級,他是西撒齊貝林,木工系三年級,請多指教囉,J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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